咬耳、盘肠、枪战……你真看懂了港片里的“暴力”吗

来源:511电影网 更新:2019-07-11 17:59:15 浏览:4次

提及港片中的暴力,很容易想起张彻、吴宇森电影中的“暴力美学”,不只影响了几代观众,也影响了西方,包括昆汀·塔伦蒂诺等大牌导演

都直言是暴力美学港片的拥趸,丝毫不加掩饰地进行模仿致敬,比如《被解放的姜戈》中就有不少镜头有邵氏的既视感。

其实,港片中的暴力不只有美学,还有其他学问的,不过咱们先从美学说起。

吴宇森的暴力美学

这个话题老生常谈,再说也没有什么新意了。吴宇森对于暴力场面的处理,实在有过人之处,哪怕现在的技术已突飞猛进,重看吴宇森的老港片,仍旧觉得好看过瘾。

哪怕是《英雄本色2》《辣手神探》等剧情较弱的电影,靠几场漂亮的枪战,仍能支撑起整部影片的观赏性。

除了表象的鸽子、教堂,吴宇森在暴力之外也做足铺垫,要解决“枪战因何而起”的问题,不是为枪战而枪战,也需要有前后的剧情串联。

看枪战片追求快感,但不能满屏都是让子弹飞,一言不合就开枪,吴宇森也成不了电影大师。所以,吴宇森电影中的义气是承接自武侠小说、武侠电影而来,他让人物从书中走向银幕,从佩剑转为配枪。

张彻电影中的盘肠大战,展现了男人的外在阳刚之美,到了吴宇森这里,不是秀肌肉,而是重在潇洒的身姿和内在的品格,配以精致的画面,造就了浓墨重彩的浪漫主义,在武侠小说式微的时代,观看吴宇森的电影,不失为重新找到了“成年人的童话”。

时代在变,吴宇森无论变与不变,其实都无法获得1980年的市场反馈和观众反馈了。

今时今日在大银幕上看吴宇森,多是以情怀当成坐标。武侠剧仍然在播,但武侠文化早已没落,枪战片的场面也无法满足当前的观影口味。

面对新的市场,吴宇森已经无法跟上脚步,他没有沦为黄百鸣那样彻底地消费老本主义者,已算保住了我们的情怀,也算是留存了一点记忆和情怀的美学。

所以,吴宇森走大片路线,观众不买账,回归枪战电影,观众还是不大买账。

《喋血双雄》中,周润发有句台词:我们都不适合这个世界,我们太怀旧。其实,导演和观众都在怀旧,但要将这两种怀旧无缝对接,实在很难。犹如旧情人邂逅,温存有之,但物是人非,再像当年如胶似漆已不可能,像重新做朋友也不可能,总之是一种尴尬的关系。

这种尴尬关系在以暴力美学著称的吴宇森身上还更加明显,因为他的电影主题本就关乎情怀,当主题中的情怀遭遇了观众的情怀,尤其是经过时光流逝的情怀,寄予的期望和自找的失望也就成了宿命。

这点不能全怪吴宇森,有时也怪当观众的一厢情愿。

杜琪峰的暴力哲学

吴宇森电影的气质比较“热”,老杜的电影偏冷,同是枪战场面,子弹和血浆齐飞的场面不多见,有很多叙事的留白,给人看的不是场面,而是氛围。

以杜琪峰为代表的银河团队,偏重黑色电影,暴力场面自然不少,不过他们不以暴力取胜,而是以氛围和主题见长,都关乎命运二字。主题不离人物的命运,氛围之张力也在于命运的无常不测。因此,老杜的电影能给人一种哲学意味。

上一秒可能还风平浪静,下一秒就风雨大作,冥冥中似乎总有力量,将人的命运变为一叶扁舟,推进浩瀚沧海,方向不明,路径不清,随时都可能倾覆。

从具有个人特色的《碧水寒山夺命金》开始,杜琪峰的电影就带有浓重的宿命色彩,宿命的含义本是注定的,而这种注定本身就带有不确定性。

所以老杜的黑色电影几乎不变色调,很难找到在他的喜剧电影中的大团圆。用赵本山的话说,主人公你得让他惨,才有看头。

老杜的早期电影就侧重一个“惨”字,而且是很直白的惨,比如刘松仁主演的《爱的世界》,落魄的父亲带着孩子,从欠债到出车祸,银幕上挥洒的就是两种液体——血和泪。

《阿郎的故事》也是如此,到了结局,周润发骑着摩托车发生意外,血流不止,音乐响起,极尽煽情之能事。而且老杜擅长用孩子煽情,除了《爱的世界》《阿郎的故事》,还有《至尊无上之永霸天下》。

此时的杜琪峰将电影拍得很满,有台湾苦情戏的既视感,只能说是手法成熟的导演,还算不上优秀。

《真心英雄》和《枪火》是分野,前者还充满饱和的煽情,有点吴宇森的电影风格,而《枪火》就有了留白,台词不多,子弹发射也不多,但整个故事更加精彩,人物也更加鲜活立体。

在暴力场面上,没有了车拖着人的血迹,也没有花哨的姿势和过多的子弹,老杜学会了克制,用克制的风格来展现人物的宿命,将主题的境界从“惨”提升到了“无常”。

《枪火》里,老大被追杀,杀来杀去,黑手竟是身边最信任的阿叔,一切摆平之后,保镖小弟和老大的老婆的奸情又被发现,是杀是放,就成了两难。

《暗战》里,猫鼠游戏轮番上演,警察怎么抓都抓不到,而贼怎么逃也逃不过重病对生命的威胁。

《大只佬》里,将人的命运上升到佛家修禅的哲学,活着还是死掉,放下还是执着,都是一场修行和涅槃。至于《放逐》《PTU》《大事件》《黑社会》等,更是无处不有宿命的哲学。

不只老杜,银河映像的电影莫不沾染这样的哲学色彩,游达志的《暗花》《两个只能活一个》《非常突然》,韦家辉的《一个字头的诞生》,郑保瑞的《意外》,都是如此。

即便主题只有一个,仍有迷人的魅力,因为人对于命运总是关注的,但无论怎样解读都没有确切答案。老杜的黑色电影很难严格地定义为悲剧还是喜剧,正是这种类型的不确定和观后思考的延续性,助长了电影的魅力。

他用最简洁的暴力,诉诸了最幽深的哲学。巅峰之作我觉得是《神探》,能够看出人心中之鬼的神探,根本无法驾驭那些鬼,只能眼睁睁看着人变成鬼,人性和命运的链接隐藏得太深,谁能够点击、点击之后是否有效,全都是未知之数。

巅峰之后,老杜的水准有所下滑,无论在香港本土和北上之后,即便拉到的投资更多了,但作品不大如意,他又开始滑向了起初的创作状态——注重表象的猛烈叙事,少了留白,少了哲学,老杜的电影就不纯粹了。

尔冬升的暴力社会学

尔冬升的电影分两个系统,这点和杜琪峰一样,一种是喜剧,尤其是都市爱情喜剧,一种是黑色电影,没有喜剧那么轻,主题都很沉重。

从演员做起,演了一堆古装侠客。当了导演,几乎不碰古装,但一出手就足够惊艳。而且没有被商业文化裹挟,将镜头指向了社会各种现象,关注着社会的特殊群体。

《颠佬正传》拍的是精神病患者、《人民英雄》拍的是犯罪分子、《色情男女》拍的是三级片导演和演员、《旺角黑夜》拍的是北姑和枪手、《门徒》拍的是吸毒者和毒贩、《新宿事件》拍的是黑帮、《我是路人甲》拍的是群众演员。

这些群体都是和“正统”不相入的,他们要么处于食物链的顶端和底端,要么处于鄙视链的顶端和底端。

尔冬升的电影很少讲从底端到顶端的流动和奋斗,更多的是讲两端人物的各自挣扎,底端有底端的挣扎,而顶端有顶端的挣扎,没有谁的日子是完全好过,为了维持将日子过下去,还可以隐忍,一旦突破了忍的界限,暴力也就产生了。

《颠佬正传》里的精神病患者原本想安宁度日,也努力在做个正常人,但遭受各种刺激之后,拿起刀大砍起来,成为了危险分子。《旺角黑夜》里的暴力更加多,有团伙之间的暴力,有个人与团伙之间的暴力,也有个人与个人之间的暴力,各种暴力叠加掺杂,是个人命运的不可逆转,面对暴力,以暴力回应,最终也被暴力吞噬,片名的“黑夜”恰如其分。

《门徒》是关于吸毒者和毒贩的电影,有毒品,怎会没有暴力,其中用锤子打断开门的手、刘德华扮演的毒贩自杀的暴力场面,虽然并不宏大,但惨烈得挑动人的神经,让人跟着一起疼痛,捍卫利益需用暴力,终结生命也用暴力。

《新宿事件》讲黑社会,暴力更是俯仰皆是,而且有些场面尺度大开,让人看不下去,社会的分配和秩序是靠暴力来建构和维持,稳定需要暴力,变革也需要暴力,个体的生命融入到暴力的体制中,实在命如蝼蚁,而蝼蚁始终难以成为大象。

其实不想提2016年的《三少爷的剑》,因为实在太对不起尔冬升之前的作品。但这部看不下去的电影也暗含着导演此前一贯的暴力社会学主题。主人公谢晓峰放弃三少爷身份,甘心当个没用的阿吉,从顶端自愿滑向底端,通过底端身份来逃避成为暴力工具的命运。

可阿吉也不好当,日子没法太平,要面对太多利益顶端、中端者的盘剥和欺负,光靠忍耐和自我安慰是无法度日的,最终还是需要以暴力解决,而暴力一旦发生,就像是滚了雪球,越来越大,想停已是不可能了。

从主题内核来说,此片的败笔就在于尔冬升想将以往的暴力社会学类电影和鸡汤轻喜剧进行融合,而且是强行融合,结果电影的味道就坏了。

那个曾经对导演田壮壮说“《蓝风筝》我是一辈子都忘不了”的尔冬升,一直也在用电影关注着社会万象,这份责任和担当实属难得,对于敢将最佳影片颁给某片(陈奕迅同名歌曲)的香港导演,我是充满敬意和期待的。

林岭东的暴力心理学

若说回忆,不能忘了林岭东。若说枪战戏和男人戏,他的经典地位也不在吴宇森之下,而且都将周润发用得很好。如果说吴宇森展现的是美学,是男人的形体之美和情怀之美,那么林岭东展现的是暴力中人的心理变化。

如果找寻暴力的反义词,那么克制、忍耐可以列入其中。一旦将克制、忍耐从心理状态中驱逐,那么暴力也就应运而生了。

暴力不会无缘无故,应该是一个心理过程的变革。以代表作“风云”系列来看,《龙虎风云》说的是暴力的指向,卧底原本的敌人是劫匪,但随着了解渐深,感情也越深,敌我的界限开始模糊,警察和劫匪惺惺相惜、共同赴死。

所以,剧情最考验的是高秋作为卧底的心理变化,从只想完成卧底任务到和劫匪并肩作战,还是经历了很多的波折,最终才一起慷慨赴死。

如果没有这种心理变化,《龙虎风云》充其量只是部不错的暴力枪战片,周润发也不会说“船头尺不敌高秋”而得到金像影帝,这部电影的经典程度也不会如此之高,更不会让好莱坞大导昆汀·塔伦蒂诺搬到《落水狗》中致敬了一把。

《落水狗》

《监狱风云》照样是周润发做主角,从平时的乐天知命到最后的血腥爆发,笑——愤——怒——恶是个很完整的心理活动过程,所以电影开篇和中间都算是喜气洋洋,很有喜感,但越到后来,暴戾之气就越浓,这气氛不是一时之间形成,而是经过了酝酿,真应了《新少林五祖》中李连杰的台词:忍无可忍就无需再忍。

所以才有了周润发跳过床铺扑将过来,一口咬住张耀扬的耳朵,然后仰面大叫。这一幕之痛快淋漓,和同是监狱题材的《肖申克的救赎》中蒂姆·罗宾斯越狱成功在雨水中仰天长啸有着一拼。

《学校风云》具有较深的社会批判色彩,社会暴力强势存在,弱势的个体只能忍让却得不到保护,为了减少暴力对自己的侵害,忍气吞声,不断放宽牺牲的尺度,学生打工、少女当雏妓,结果还是无法满足暴力者的胃口,在警察都无能为力的时候,是平时最温文尔雅老实本分的教师拔刀相助,一路砍杀。

心理上的幻灭导致了弱势者的暴力,所以林岭东的电影不如吴宇森的来得痛快,因为情怀指向肾上腺素,而心理指向着真实的精神状态,折射的是人性面对各种强势力量的反应,即便有复仇的情节,却少有畅快之感,更多的是玉石俱焚的悲烈。

包括《目露凶光》《极度重犯》《高度戒备》《谜城》等片中,林岭东对于暴力的心理式呈现也是存在的,甚至在《目露凶光》中还有过之。不过林岭东的黄金时代已经过去,和吴宇森一样,成为了电影流放地的李尔王,能否重整旗鼓,是个未知之数。

除了以上的四位导演,其实港导中善用暴力手法的人还很多,仅在邵氏就有张彻、牟敦芾、孙仲、桂治洪等人,新浪潮中有徐克、余允抗、梁普智等人,还有众多三级导演,如邱礼涛、邓衍成、黎继明等人。